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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世旭散文:静静的塔公草原

发表日期:2007-07-26 00:00:00 阅读次数:1953 来源:北仑文化网 字体:【

 

    从康定去塔公草原,中间要翻过折多山。位于大雪山中段的折多山是重要的地理分界线。折多山以东是山区,而折多山以西则是青藏高原的东部,真正的藏区。
  出康定城不远,就远远地看见折多山了,闪闪发光的积雪的山峰,高踞在连绵的群山中间,像一个沉思的学者的头颅。
  山口海拔四千多米的折多山受岷江、大渡河等水系的强烈切割,地形高差大,沟壑密布,山岭纵横,曾经是川藏公路上的天险,路极窄,常塌方,尤其在雨雪不断的季节,其艰险可想而知。而今翻越折多山的道路已是平整宽敞的坦途。一路林木茂密,藏民的帐篷掩在草里,油黑的牦牛立在坡上,七彩的经幡飘在蓝天下。啃青之后,牧民们将会转场,牧鞭划开风雪,还有老乌鸦和畜群一起迁徙。从马背到马背可以看到雪峰起伏的节奏,马昂起头,四蹄踏出新的牧道,以雪山一样的姿势重复着骁勇民族的传统。牛羊只钟情于肥美的水草,而天生自由的牧人,放牧牛羊也放牧自己。这是西部高原特有的田园风光。
  而我们现在能见到的是折多山顶的终年积雪,和垭口上的佛塔、经幡、马尼堆,以及山下不远的地方,原始和雄浑的藏族民居:粗砺褐色的石块,白色的房檐下和门窗,赤红的窗棂。
  然后就是塔公草原了。“塔公”的藏语意思是菩萨喜欢的地方。菩萨确实会喜欢这样一片美丽的草原,小河静静地在辽阔的草原怀抱蜿蜒,蓝得透明的天空上巨大的云朵格外洁白。绿草覆盖的漫山遍野,竞相绽放的野花绚丽多彩。炊烟袅袅地在帐篷上升起,空气中可以闻到隐隐的奶香和茶香。牛群散漫地走向草原的深处,牧歌婉转而悠扬。身体随着车子轻轻颠簸,心则像自由自在的风在无边的阳光里飞翔。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这里会有塔公寺的吧。
  塔公寺是康巴藏区的小大昭寺,同样建于松赞干布时期,是萨迦派花教寺庙。寺庙以塔殿中“志托塔”命名,称之为“志托桑珠林”,意为“一见如意解脱寺”。寺左空地上的百余座佛塔形成一片塔林,气势宏大,庄严肃穆,蔚为壮观。寺后依次排列着三座丘草山,便是被称为藏传佛教密宗事部三怙主的三座神山。由嘛尼经幡组成的旗阵,遍山招展,让人倍觉神秘。围墙外照例是一长串金色的转经筒。
  此前我几乎走过藏传佛教所有最著名的寺庙。见识过拉萨大昭寺和西宁塔尔寺的人潮如涌,访问过近在闹市边缘的日喀则扎什伦布寺和夏河拉卜楞寺。对塔公寺的安静不免纳闷。偌大的寺院和寺院外长长的街道悄然没有声息,我们来时搅起的动静很快就被吞没,即便正午的阳光,也是如此寂寞。山边上有两个年青的藏人正一步一步磕着长头,向塔公寺朝拜而来。他们不知这样走了多久,也不知来自哪里。在地老天荒的漫长日子里,也不知有多少信徒们一个接一个地带着纯洁的信念匍匐在朝觐的路上。寂静无声的寺院,像是一桌不散的流水宴席,一些人走了,一些人又来。转经筒的穗子旋转,红色的藏袍发黑,山路小心翼翼地伏在他们盘桓的脚下,悲怆如初。到了夜晚,窗前灯影渐明,窗外漫起低沉悠远的诵经声,天边的雪山正风雪迷离,经幡猎猎作响,拂过寺院厚厚的高墙。有兀鹰在风的上空、河或海子的边缘,凭吊早已斑驳的断碣。然后,月隐退,黎明倏然而至。
  两个老迈的喇嘛,坐在寺院外草坪的石头牙子上,像两只倒扣着的土红色的碗。他们在说着什么,你在几步外却什么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仿佛是被遮住他们脸的方形的斗笠折断了。我走近他们,他们忽然抬起头。我看见两张难忘的脸:一张像褐色的岩石,布满了岁月的刀痕;一张空洞而茫然,眼睛已经失明。我当时的感觉不是别的,就是震撼!这样的沉静与安详,令我觉得我看见的是远古生命的化石。一切恍若隔世。一帧泛黄的照片,一个古老的典故,一颗平静如莲的心,清澈而满足。
  同来的藏族作家扎西达娃正在附近拍照,我请他来帮个忙。我走到两位老喇嘛中间,轻轻坐下。“褐色的岩石”立刻同时伸出两只手掌,一把握住了我。
  这么宽厚的手掌,这么粗大的骨节,这么虬曲暴跳的血脉,坚硬却又温暖地,紧紧握住了我:
  “从哪里来?”
  “江南。”
  我没有说得太具体,我想,对他来说,那无所谓。
   “江南?”
  他抓紧我的手用力一抖:
  “青青的山?”
  “是的。”
  “绿绿的水?”
  “是的。”
  “很多很多大房子?”
  “是的。”
   “很多很多树和花?”
  “是的。”
  “香巴拉。”
  那位一直低着头没有做声的失明喇嘛忽然咕哝了一声。
  “我们没有去过。”
  “褐色的岩石”微微仰脸,眯起眼睛看着远处:
  “我们听说过。”
  他的语气并没有遗憾,只是为我高兴,还有一点点得意。
  “我很高兴你们说我的家乡是香巴拉。”
  我大笑,扎西达娃的相机及时抓住了这个瞬间。但我心里知道,一个物质的“香巴拉”一切都是有限的,根本不可与他们信仰中的香巴拉同日而语。他们为了后者奉献出一生,他们静静地像倒扣的碗一样席地坐在川藏高原澄澈的阳光下,背后是寺院赤红的高墙、闪闪发光的金顶和满山彩色的经幡,他们应该早已解脱出尘世的苦恼,心灵面对的早已是他们的香巴拉。
  那个香巴拉,不是我这样的俗人能够进入的啊。

(文学报2007-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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